半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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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後的某個晚上。沈家別墅二樓的宴會廳燈火通明,水晶吊燈把整個空間照得晃眼。沈硯之和何聽瀾的婚禮辦得不大,請的都是沈家生意場上的故交和幾個近親,但排場一點沒縮——長桌上鋪着漿洗得發硬的白色桌布,銀質餐具在燈光下反着冷光,侍者端着香槟在人群中無聲地穿梭。

沈賀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着一杯沒動過的氣泡水。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襯衫,是沈硯之讓何聽瀾給他準備的,袖口有一對小小的銀質袖扣,扣得整整齊齊。衣服很合身,但他坐着的時候後背離椅背有一拳的距離,腰挺得筆直,肩膀微微縮着。他旁邊的位子空着,椅子上搭着一件黑色西裝外套。

宴會廳裏人來人往。何聽瀾穿着一條香槟色的長裙,挽着沈硯之的手臂在跟客人寒暄,笑得溫柔得體。她走過來的時候裙擺掃過地毯,聲音被厚厚的地毯吸掉了,沈賀是先聞到她的香水味才擡頭。

何聽瀾停在沈雯的椅子旁邊,空着的那個位置。沈雯大概幾分鐘前去了洗手間,何聽瀾就把手搭在了那張椅子的椅背上,指尖輕輕叩了兩下,然後自然地把手移到了沈賀肩膀上,拍了拍。

"賀賀,吃點東西呀,你面前那杯水一晚上沒動。"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帶着長輩對晚輩那種恰到好處的關心。

沈賀被那只手碰到肩膀的瞬間整個人繃了一下,很輕的一下,他立刻壓下去了。何聽瀾的手指隔着襯衫布料點在他的肩胛骨上,溫熱的,和他當年第一次進沈家別墅時從廚房裏端出水果盤的那只手是同一只。沈賀看着她的臉,嘴角動了動,算是笑了一下:"……嗯。"

何聽瀾又拍了拍他肩膀,轉身走了。香槟色的裙擺拖過地毯,留下一道淺淡的痕跡又消失了。

沈賀把目光收回來。呼吸很淺,手指在桌布底下攥着自己膝蓋上的布料,攥得皺巴巴的。他的餘光掃到宴會廳另一側的入口——沈雯正從那邊走過來。黑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腕骨上那些舊傷的白痕。他的步伐很懶,穿過人群的時候也沒刻意繞,肩膀輕輕撞了一個端着酒的侍者,杯子裏的香槟晃了晃,侍者穩住了,沈雯頭也沒偏。

他走到沈賀旁邊坐下來。椅子被拉開的時候腳滑過地毯,沒什麽聲響。沈賀感覺到旁邊那個位置下沉了一瞬,然後沈雯的氣息漫過來——木質香、煙味、還有一點點酒氣。他喝過了。

沈賀沒轉頭看他。視線釘在自己面前那杯氣泡水上,水面上浮着半片薄荷葉,泡得邊緣發軟了。他感覺到沈雯在看他,目光從側面落在他臉頰上,很輕,像什麽東西貼上來又收走。

然後他聽見旁邊傳來很輕的"噠噠噠"的聲響。沈雯的手機放在桌面上,他在打字。速度不快,指尖落在屏幕上,每一下都很篤定。沈賀餘光看見那塊亮着的屏幕上跳出一行一行的字,但他沒有轉頭去看。

接着他自己的手機震了一下。在褲子口袋裏,貼着大腿,短促的一聲震動。沈賀的身體僵了一瞬。他慢慢把手伸進口袋摸出手機,屏幕亮着,一條微信消息浮在鎖屏上。

發信人:沈雯。內容只有三個字。

"樓梯間。"

沈賀盯着那三個字看了兩秒。屏幕的光映在他瞳孔裏,冷白色的。他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沒有動,不需要回複,那三個字沒有問號,是通知。他按滅了屏幕,把手機重新放回口袋裏。手放回去的時候指尖是涼的,在膝蓋上輕輕蹭了一下。

旁邊傳來椅子被推開的聲音。沈雯站起來,把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沒有看沈賀,也沒有看任何人。他繞過桌子往宴會廳側門走過去,步伐和來時一樣懶散。那扇側門通向別墅內部的走廊,走廊盡頭是樓梯間。

沈賀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他的後背終于貼上了椅背,整個脊椎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弦。他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在耳朵裏悶悶地擂着,肋骨上那塊幾個月前被打的淤青早就褪乾淨了,但那個位置忽然開始隐隐發酸,像什麽被壓住的東西在底下緩慢地膨脹。他的手指在桌布底下攥着自己的褲腿,攥了又松開,松開又攥上。

他在想——何聽瀾的手搭在他肩上的時候,沈雯看見了沒有。他從側門走進來的時候,目光掃過這邊的時候,看見何聽瀾的指尖點在沈賀肩胛骨上,看見沈賀縮着肩膀應了一聲"嗯"——他看見了。所以他走過來坐下,打了一行字,走了。

樓梯間。和很多年前一樣的樓梯間。十五歲那年他第一次踏進沈家別墅,沈雯也是把他叫到樓梯間。玻璃杯在耳邊炸開,碎片濺到他顴骨上,血珠細得像紅線。那時候沈雯說"別讓我見到你",聲音裏全是淬了冰的恨。

現在呢。

沈賀慢慢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毯上滑了一下,沒有聲響。周圍的人還在笑着交談,沒有人注意到他。他從側門走出去,走廊裏的燈光比宴會廳暗了一截,壁燈是暖黃色的,把牆上的木飾面照出一層溫潤的光。他走了幾步,拐過一個彎,樓梯間的防火門虛掩着,門縫裏透出一道冷白的光——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大概已經亮了很久。

沈賀推開門。冷白的燈光劈頭蓋臉地照下來,他眯了一下眼。樓梯間裏只有一個人,沈雯靠在牆壁上,一只腳蹬着對面的牆,黑色襯衫在冷光下顯得更暗了。他手裏夾着根煙,沒點,只是轉着玩。聽見門響,他擡了一下眼。

沒有多餘的話。他把煙收進口袋,朝沈賀走過來。沈賀站在那裏,後背已經貼上了門板。防火門的鐵皮冰涼地硌着他的肩胛骨,他站着。膝蓋沒有軟。但手指在發抖,垂在身側,攥不緊也張不開。

沈雯走到他面前。手伸過來,沈賀的眼睛閉了一下——但那只手只是攥住了他的衣領,把他往前拽了半步又按回門上。鐵皮門被撞出一聲悶響,沈賀的後腦勺磕上去,眼前黑了一瞬。

"何聽瀾碰你肩膀的時候,"沈雯貼着他耳側說話,聲音壓在喉嚨裏,帶着那種他熟悉的、懶洋洋的冷,"你縮了。你他媽對誰都縮。"

沈賀的呼吸很淺,嘴唇抿着。他的視線落在沈雯頸側那條搏動的血管上,和幾個月前的夜晚一模一樣。

"你躲什麽?"沈雯說,攥着他衣領的手指收緊了一瞬,"我比你那個後媽可怕?她碰你你縮,我碰你你——"

他沒有說完。沈雯松開衣領,一拳落在沈賀肩窩裏。同一個位置,幾個月前的舊傷已經好了,這一下落上去像按開了什麽記憶的開關。沈賀悶哼了一聲,後背往門上貼得更緊了。第二下落在肋骨,他已經沒有躲的力氣了,手擡起來擋了一下,被沈雯按下去,第三下落在手臂上。

沈賀靠着門板站着。膝蓋在抖但他撐着,沒有滑下去。他的眼眶很燙,喉嚨裏堵着什麽東西,說不出話。他的視線落在沈雯的手上,指節上那些舊傷在冷光下泛着銀白,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紅。

沈雯打完了。退後半步,胸膛起伏着。他看着沈賀縮在門板上的樣子,看着他抖着撐住的膝蓋,看着他攥不緊的手指。沈賀的睫毛是濕的,但沒有淚掉下來。他的嘴唇動了動,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但在心裏,他想着——沈雯剛才說"我碰你你"的時候,那半句話斷掉了。他攥着衣領的手指抖了一瞬。只有一瞬,被他自己硬按回去了。沈賀看見了。每一次都看見了。三年前黑暗房間裏打他的時候手指在抖,巷子裏說"你跑一次我找一次"的時候尾音在抖,剛剛說"我比你那個後媽可怕"的時候,瞳孔縮了一下。他在抖,但他從來不承認自己在抖。

沈賀靠着門板站着。肋骨在鈍疼,肩窩發酸,手臂上那一下打得整條胳膊都麻了。他看着沈雯退到樓梯拐角靠着牆站着,摸出那根沒點的煙叼在嘴裏。沒點,就那麽叼着。

兩個人隔着幾步的距離站着。聲控燈滅了又亮,滅了又亮。樓梯間裏只有沈賀淺淺的呼吸聲,和他自己心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拼不起來的念頭。

他想——沈雯如果恨他,為什麽要找三周。如果恨他,為什麽要打完了又送回去,送回去了又找回來。如果只是恨,為什麽幾個月前那個晚上站在落地窗前背對着他的時候,垂在身側的那只手指尖在抖。

樓梯間的燈滅了。黑暗中沈賀聽見一聲很輕的呼吸,從沈雯的方向傳過來。然後打火機"咔嗒"一聲,亮了。一簇橙紅色的火苗跳起來,照亮了沈雯的半張臉,眉眼低垂着,煙湊上去點燃了,他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散開的時候火滅了。

"……回去。"沈雯的聲音從煙霧後面傳過來,平的,"回去坐着。婚禮還沒完。"

沈賀站直了。肋骨一抽一抽地疼,他伸手揉了一下那塊淤青的位置——新的,明天會變成紫黑色。他推開門走出去,走廊裏的暖光重新落在他身上。他走回宴會廳,坐回原來的位置。那杯氣泡水還在,薄荷葉已經沉到杯底了。

旁邊沈雯的椅子過了一會兒也被人拉開了。沈雯坐下來,拿起那杯不知道什麽時候端過來的香槟喝了一口,眼睛看着前方何聽瀾和沈硯之在切蛋糕的場景,臉上表情淡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沈賀看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沒有節奏,像是無意識的。敲完了就停了,手收回去擱在膝蓋上。

沈賀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那杯已經沒氣的氣泡水上。他的肩窩在疼,肋骨在疼,手臂在發麻。但他忽然覺得,那些疼比沈雯站在落地窗前背對着他的背影要好一些。

疼是攥在手裏的東西。那背影是夠不到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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